来酒吧赴一场学术趴
2025-06-02 01:07:36周末的晚上,手举一杯鸡尾酒,伴随一段舒缓的音乐,看着投影前的PPT,在酒吧里与主讲人畅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这成为当下年轻人休闲充电的一种潮生活。
今年以来,“学术酒吧”活动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多个城市悄然兴起。美团数据显示,今年10月份以来,“学术酒吧”搜索量较9月同期增长142%,20岁至30岁的年轻用户搜索占比超半数,北京、上海、西安、深圳、广州等地的搜索热度位居前列。“学术酒吧”为何能受到年轻人的青睐?这种新的学术交往方式反映了当前社会怎样的文化需求?11月2日,记者慕名来到了北京海淀区学院路768创意产业园,探访近日炙手可热的“学术酒吧”。
一种新式学术交流方式
11月初的北京,秋意正浓。火红的枫叶、金黄的银杏、深绿的松柏与五彩斑斓的菊花,交织出一幅绚烂多彩的秋日画卷。迎着和煦的阳光,踏着些许落叶,沿着768创意产业园左侧路,记者来到了“空格酒谈”第19期活动的地点。南开大学哲学系的弗兰克·岑克(Frank Zenker)教授正在与观众畅聊“我们该如何面对行为科学研究中的知识、理论及其可应用性”,泛黄的灯光使酒吧的氛围愈发温馨,观众或托腮思考,或微笑点头,时不时用手机、电脑记录。轻抿手中的酒,在微醺中听学术讲座,讨论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时而传出阵阵笑声。此时此刻,学术与酒吧这两个看似不搭界的要素完美地合在了一起,毫无违和感。
“这是我们第一次尝试举办全英文的讲座。”“空格酒谈”学术酒吧活动的组织者张家宁告诉记者,从今年6月开始到现在,“空格酒谈”共举办了19期活动,一般是每周末举行一次。酒谈讨论的主题比较丰富,从哲学、文学到玄学、人类学、传播学,甚至到纪录片等。不久前,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赵旭东也受邀参加了“空格酒谈”学术讲座,分享了“从‘食人族’到现代人:原始部落中的文明镜像”这一主题。“作为一位传统意义上的学者,您为什么会接受去酒吧里讲学术呢?”面对记者的疑问,赵旭东告诉记者,这次在酒吧的讲座属于一次很偶然性的机会。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的名著《忧郁的热带》在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后,出版社邀请赵旭东对该书进行公共性的解读,这次学术讲座就定在“学术酒吧”中举行。“我当时觉得很新鲜,而且接受这样的学术邀请,也算是一种传播学术思想的新尝试。”赵旭东说,“我想不妨借此去打破传统学院式的交流、讨论和对话,与此同时,这也应当属于一次真正人类学的冒险。”
赵旭东表示,早期的人类学都具有一种第一次前往、体验和描记的冒险性,随着现代性的普及,这种冒险的味道在渐渐的丧失,关心的问题也日益碎片化的成为家长里短的熟人故事了。巧的是,《忧郁的热带》从头到尾都充满着这种人类学的冒险性,不论是在事件发生的场景还是思想的超越性上。而且很显然,对于这样一个世界性的文化大转型的时代,任何新东西都是值得人们去现场体验的,由此也造成是打破固化联系而建立新的联系的知识创造的最佳契机。否则曾经以文化冒险为己任的人类学或许就会走向一个死胡同,而这恐怕也是他接受这次讲座邀请的初衷,反映出其人类学的个人认知或者认同的所在。
回想起在“学术酒吧”的首秀,赵旭东依然记忆犹新。“那场讲座我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随后提问的人也是络绎不绝,我自己感觉很兴奋,因此深刻领会到了学术的成长绝不应是一言堂的说教,而是要在不断互动中进行思想交流。”在赵旭东看来,这些乐于来酒吧听讲座的人,他们真实地想去了解人类学究竟是什么,甚至想借人类学来清楚了解一个人的人生可以真正依傍的道路选择。
人文社科研究天然地与社会相联系,学者也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够走出象牙塔,被更多人所关注。很显然,赵老师这次学术酒吧的讲座是成功的,或许学术酒吧不仅仅是形式上新鲜的存在,还承载着一些年轻人满满的求知欲、渴望被认可的心、勇于探索世界的梦。
一场松弛的知识分享体验
上海的酒吧文化历史悠久,也是最早同国际接轨的。据了解,这次走红的“学术酒吧”就是今年初夏在上海率先兴起的。“学术酒吧”的应运而生不仅为酒吧文化注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给学术交流和文化沙龙活动拓展了新场景和新空间,也为都市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
同样是11月2日的上海,静安区乌鲁木齐北路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内,一场主题讲座正在进行,一侧的主讲人正在边放着PPT边作演讲。30平方米的空间里座无虚席,座椅外的空间也站满了听众,来得晚的挤不进室内,只能从门口站到了室外天井,点的啤酒和鸡尾酒已经上桌,口中品尝着饮品,脑袋中激荡着精神食粮,现场互动频繁,气氛十分热烈。记者走访发现,讲座的周期都并不固定,时间通常是方便大部分观众来参加的周五周六晚间或周末下午。
“当时上海市面上对公众开放的文化空间的讲座活动里,几乎很少有关于社会科学的,许多有趣、有价值的内容缺乏机会来到公众面前。”作为街垒Bunker这家酒吧的店长,白冰(化名)告诉记者,自开业以来,一直希望能打造一个能和顾客开放包容地对话、在社群中保留一定程度的文化异质性和创造力、关注公共价值的空间。我们从今年5月开始在酒吧举办学术讲座,由于店面空间比较小,把人数上限定在30人,学术讲座意外获得了相当高的关注度,听众远多于最初预期。
“了解到学术酒吧这个现象有一段时间了,在小红书、朋友圈等社交媒体平台上都有看到很多讲者和听众的分享,也看到了多家媒体的报道,对这种形式感到很好奇,所以当有机会可以去分享的时候,我就想要尝试一下。”作为即将登台演讲的嘉宾,也作为上海某大学的一名老师,王洋(化名)告诉记者,将要分享的内容主要是医疗环境中的互动与沟通,一是因为这个题目与大家的生活息息相关,感觉听众会非常感兴趣,能碰撞出有趣又实用的火花;二是因为从日常生活中的实际例子出发,可以更生动地将微观实践与社会学理论相结合,为听众提供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医疗过程,从而有助于增进理解、启发思考。
网络上很多人将学术酒吧看作是“在酒吧里开组会”,事实上这两者非常不同。王洋认为,主要原因是学术酒吧的分享必须考虑到受众的多样性,所以在分享过程中需要进行许多准备,比如在分享内容上加入更多的日常生活案例,而相应地减少理论的部分,寻求内容覆盖的广度,但降低理论部分的深度;同时对于很多学术概念要进行定义和讲解,而不是天然地认为大家都了解,这样有助于不同背景的观众理解内容;又比如在讲座的过程中需要设计较多的互动环节,比如小调查、提问等,既可以激发听众的兴趣与互动,也可以了解听众能否跟上讲座的节奏,适时地调整进度。
当学术酒吧的风吹到广州这座低调、务实、包容的城市,它似乎也变得清丽质朴起来……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哲学系的农沃达于今年8月创立了广州最早的学术酒吧之一——克莱因homebar。农沃达说,相对于北京、上海的学术酒吧,广州的学术酒吧的特色是“轻”学术。北京、上海等一些学术酒吧,需要分享研究成果、学术观点等。我觉得这样的分享,对于观众接受的压力还是太大了。因此,我经常与每一个分享者都说同样的话,就是要尽量把自己学科中有趣好玩的知识与大家分享,要贴近生活、接地气,让大家听得懂,并能让大家有所收获。
这个周末,华南农业大学学生魏琪第一次去参加广州学术酒吧的活动,记者问及他的感受时。他说,“整体给我的感觉是很好的,因为学术酒吧的环境比较放松和自由,也没有学历、研究经验等条件限制,而且主题我感兴趣就去,不感兴趣可以选择不去。因此,每次参加学术酒吧的活动,大多都是与有共同爱好的人在一起,大家的共同话题、关注的问题都有比较高的相似度,现场讨论的氛围就比较热烈。”
小羊是一名大学生,她已经连续参加了多次学术酒吧的活动,谈及具体感受,她告诉记者,学术酒吧举办活动的时间一般是周末,这个时间段人处于一个比较放松的状态,然后在酒吧这种环境下,自己就比较愿意去听一些东西。此外,因为学术酒吧每一期的主题都会不一样,而且都比较有趣,其中很多领域的内容都是自身不熟悉的,因此可以拓宽自己的边界。
通过实地走访和接触,记者发现,现在年轻人之所以热衷在酒吧聊学术,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学术酒吧可以以更加平等、轻松、自在的姿态与别人面对面交流。与其说是酒饮发挥作用,让大家变得更健谈了,不如说是酒吧这一非正式的场景,拉近了大众与严肃学术内容的心理距离。
一次新的文化发展探索
随着学术酒吧的“出圈”,网络上出现了好奇、夸赞、质疑、批评等多种声音。有的人对“学术酒吧”的创新形式满怀好奇与期待;有的人认为,来听一场轻松有趣的学术讲座很惬意;也有人认为,真正做学术的人不会来酒吧,学术酒吧只是噱头,是商家的营销方式,并不能真正起到交流学术的目的。
张家宁创办的“空格酒谈”是“学术酒吧”这一概念在北京地区的率先实践。据张家宁介绍说,像这样的学术酒吧目前在北京比较成规模的大概有3、4家。当记者问到为什么想到要在酒吧做学术分享活动时?张家宁说,“其实,办学术酒吧活动纯粹是我们的兴趣。我们团队成员大多是95后硕、博生,作为年轻人,我们特别希望自己的观点、研究成果能有一个机会、一个平台与别人分享,得到别人的认可。所以上学时,每次上完课或者参加完学校的读书会,我们都觉得不够过瘾,经常课后组队去学校附近酒吧聊,而这与学术酒吧的形式不谋而合。”
对于在学术酒吧里讲学术感受与效果,赵旭东说,与灯红酒绿的酒吧不同,“学术酒吧”显示出自己的低调内敛。在这样的酒吧空间,人们能够随意坐下来静静地品酒听学术,自然而然地加入交流,让身心得到轻松愉悦。人们追求的可能不是要学到多少知识,更多的是获得精神的充盈。赵旭东还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调酒师所调配出来的酒都是巧用了一些学术著述来命名,包括《忧郁的热带》《神话与意义》以及《野性的思维》之类。这样一种把酒品读的具身性体验,无意之中把读书人安静的读书与普通人世俗的生活极为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不声不响之中实现了相互越界的和谐,而在一种人文精神的追求之中,这种状态的获得显然是极为难得的。
每周一场的“学术酒吧”活动实际上占据着张家宁和团队成员的许多精力。此外,在选题与内容选取上,张家宁希望话题足够有趣,并且与大家的生活贴近。因此,每期活动前,他们都会花很多时间反复与主讲人沟通。“大家大多有其他工作,通常是利用工作后的时间投入活动组织。尽管每场活动都有门票收入,但是去掉各种费用,只能剩下几百块钱,所以大家都是在为爱发电”。张家宁说。
或许正是他们对爱的那种纯粹之情感染了更多的人,在活动举办10多期时,张家宁创办的“空格酒谈”学术酒吧得到了央视等多家主流媒体的报道,这也让更多人关注到了他们。“现在我们的资源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会有一些酒吧老板等商家主动找到我们谈合作,也有不少主讲人主动找到我们想要分享他们的学术成果”。张家宁说。“目前,我们正在尝试让学术酒吧有所盈利,因为,如果只是‘为爱发电’,发着发着就没有了。我们希望能找到好的运营模式,帮助我们走得更远。”张家宁反复强调。
随着“学术酒吧”的知名度越来越高,来参加活动的观众也越来越多,几乎每期都供不应求。但是直到现在,张家宁仍然将每场活动人数控制在50人左右,因为他们认为人太多可能丢掉讨论的氛围。
在被问到办学术酒吧过程中所遇到的困难时,白冰表示,如果“学术酒吧”希望向公众传播学院知识并提供非正式讨论空间,那么亟须一个强大的学术内容邀约、编辑、审核能力的团队,所以持续闭环的商业运营很重要。对于街垒Bunker来说,在酒吧做学术讲座的出发点是希望知识去壁垒化,虽然以学术内容为切口,但重点在于创造公共价值,和更多人一起更好地观察、思考生活和世界。所以我们并不从学术讲座内容本身收取利益,目前不设置门票或低消,主要依靠听众自发的酒饮消费。此外,讲师的报名和邀约也是难点之一。
“学术酒吧”在网上惊人的话题度本身即折射出当前社会人们对严肃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需求及其社会化实现机制。待热度褪去,我们希望“学术酒吧”能够成为一种普通的文化生活场景,为人们尤其是年轻人提供一个学习交流的平台,让社会科学成果惠及更多群众。
记者 孙美娟 段丹洁 查建国 陈炼 李永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