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贝九

无意版本比较，只是挑一些自己听过的觉得不错的贝九版本，小范围讨论一些指挥的风格以及演变。

我们知道不同指挥家演绎贝九的听感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首先有个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很多人也常疑惑，不光是针对贝九，所有音乐严格按照原谱还原作曲家的本意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演绎？但如果是持这个观点的话，那么指挥家本身就是多余的，难道乐手们看不懂乐谱么？深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的话，主要是两个原因：

第一，原谱未必代表作曲家本意。作曲家对于作品经常会有或大或小的改动，一般定版了的“原谱”是出版商定的。出版商给了作曲家稿酬之后，乐谱的规范订制、印刷、推广，甚至包括与主流乐团就演出的沟通，很多基础工作都是由他们来完成。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电脑改动一下乐谱文件再重新发送下就行了，因此乐谱一旦定版再想改动就麻烦了。何况当时主流的出版商对于行业近乎垄断，甚至反过来不允许作曲家改动，进而不允许作曲家出版作品的事情也不在少数。再加上很多乐谱年久失传，所以后世对于不同版本之间就会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并且后世有时候也会对作品进行一些改动，比如贝九就有马勒配器的版本。

第二，乐器变了。现代乐器比之当时的乐器，音色上的差异很大，比如小提琴的金属弦与羊肠弦。更早些的乐谱，有些对于节奏的标注也没有后来的规范。所以以现代的乐器照搬当时的乐谱，本身也是不合适，可能会形成音色、节奏差异的。历来对于至少贝多芬的交响曲来说，大部分指挥家都会加入自己的理解，而不是对原谱太一板一眼。当然这个问题再近些年亦有观念上的变化。

富特1951论音质，可一听的贝九版本最早是在二战前后，至于更早的像尼基什那样的大师，要么没留下录音，要么录音的音质实在是不行。如果直接把时间定为到二战前后，最有代表性的无疑是富特文格勒的录音版本，作为尼基什之后卡拉扬之前的柏林爱乐首席，又在二战德国近乎统治了欧洲的时代大背景下的德国第一人实际的古典音乐指挥家第一人，江湖地位明摆着显赫在那里。不过对于富特文格勒的贝九，版本选择是有学问的，他留下的全部是单声道录音，即便同一个录音会有众多不同的转制版本。早些的著名的1942年黑贝好像音质不太行，我认真听过的他的贝九录音是两个：1951年拜罗伊特音乐节现场（日版EMI，东芝版，也称2088版）与1954年琉森音乐节现场（Tahra的4CD再次重制版）。

EMI东芝的1951年拜罗伊特音乐节现场版，音质我不是很喜欢，这个东芝版做了个模拟双声道的处理，虽然修得不错但整体的自然度差些意思，另外可能是现场录音的关系，整场演出定音鼓的声音很出戏。然后说一下演绎，这版贝九的第四乐章合奏起来之后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加速，往后的合唱部分很辉煌，越往后富特文格勒的刻意加速越明显。业内一些人很推崇他对于第三乐章的演绎，听下来确实不错，总体来说第三乐章时长比较长，柔板的味道控制得很好，宁静加甜美。网上有一种说法估计应该不是真的，说敢把第三乐章时长拉这么长并作这种处理的，只独有富特文格勒一人，时长的问题就不去抬杠了，那种味道控制虽然少见，但肯定不是富特独家，至少我也有听过别人有到这个境界的，具体后面说了。

富特19541954年琉森音乐节版是Tahra出品的，不得不说Tahra的修音很有水平，整体音质已经上升到接近现代录音的水平了（本版为Tahra的二次修音版本，Tahra对于之前版本的修音不满意）。对于演绎，这版与1951年那版存在明显不同，节奏稳了很多，特别是第四乐章起势之后没有刻意加速。得顺便说说富特文格勒的个人风格，他的指挥更讲究意境，并且他认为每一场指挥演出都应该是不一样的，要有变化。如果了解一下富特文格勒的为人，可能会对于他的演绎风格理解有帮助，这是个情感很细腻的人，他其实并不支持NC，留在德国并且进行事业更多的原因是出于孝道。到了战争后期，柏林爱乐的团员或死或伤或飘零出走，以至于战后他重回柏林爱乐早已物是人非。人都换了一批又一批，对于演绎的要求与标准如果一尘不变，撇开专业角度，是否会触动心弦？这版不论演绎还是音质，都是极优秀的版本，并且第三乐章也一样好、一样长。

最后顺便提一下，卡拉扬在富特之后接手柏林爱乐，这事儿实际上是个冷门。原本包括富特在内，大家更看好的人选是另一位优秀指挥家切利比达利。

老克莱伯1952老克莱伯，维也纳爱乐1952年。

论资排辈的话，虽然富特贵为德国第一人，但也不表示同时期没人能和他掰手腕，那是个众星闪耀的年代，就不用去说艺术风格完全不同的托斯卡尼尼、瓦尔特等人了，至少老克莱伯就是完全不虚任何人。

老克莱伯的为人性如烈火，他的指挥家生涯起点很高，33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柏林国家歌剧院总监，但他的后来事业明显是伤在了自己那如火的性格上。因为反对NC以至于他在德国国内混不下去，只能前往南美发展。综其一生，他都坚定得反对ZZ势力介入音乐艺术，为此吃的亏不计其数，对此却终生未曾妥协。这种性格的人在二战结束后返回欧洲带维也纳爱乐演出贝九会是个什么效果？

老克莱伯的这版贝九是最激烈，也是最柔和的贝九。这版的节奏变换非常猛，很适合喜欢动态对比强烈录音的人，他这种晚年了演绎还这么猛的指挥家并不多见。但同时对于第三乐章的节奏拿捏特别美，是我所听过所有版本中最柔和的，并且这种柔和感完全是对于节奏与力度的拿捏。所以我前面才会说富特的第三乐章并不独步于天下，我认为老克莱伯这版的第三乐章更好。如果论第三乐章的时长，老克莱伯是很常见的16分钟不到些，富特前面说的两个版本都是19分钟多一些。

不同于富特留下了十几版贝九可选，老克莱伯的贝九录音只有这一个。从他别的录音来看，老克莱伯也是针对不同乐队于场次会有不同发挥的人，他留下的贝多芬录音都是单声道，可惜没有留下全集录音，我手上全部凑起来之后也缺第一、第四和第八，但留下录音的都是精品。

老克莱伯最后是死于心脏病发作，但连他的儿子，同为著名指挥家的卡洛斯克莱伯（小克莱伯）也认为他的离世与性格有关。老克莱伯重返欧洲之后，内心很希望重新执掌德意志歌剧院，但后来人选没能选他，选的是另一位著名指挥家舒里希特，有传闻说是被气死的。

再往后可以直接说卡拉扬了，不管喜不喜欢有着“指挥帝王”之称的他，至少在商业录音这个领域，他取得的成就是空前绝后的。卡拉扬分别在50、60、70、80年代留有4个著名的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录音，分别被爱好者称为“银卡、红卡、白卡、金卡”，此外他在日本也留有贝交全集录音，相对比较少见些。可惜我听得不全，只有听过他的47年贝九、60年代红卡、80年代金卡，分开说说。

卡拉扬1947卡拉扬最早的贝九录音，是他在1947年带维也纳爱乐的贝九，当时的整个大背景是他的NC党员身份问题刚刚在欧洲解禁演出。稍微说说这段历史，二战后卡拉扬因为曾经加入过NC党被全面封杀禁止演出，在EMI经理李格的安排下让他执掌英国的爱乐乐团，只录音不演出，这也是为什么在同时代有很多著名指挥家都很排斥录音的情况下，卡拉扬与他们完全相反的原因。后来也是李格帮卡拉扬洗白身份，他才可以参加公演，这场1947年的贝九是解封之后最早的几场演出之一。这个版本年代太早，所以音质听上去要稍微差些，但整体演绎很稳，发挥得不错。

卡拉扬60各种“传说”比较多的，是他的60年代红卡贝交，关于这个版本，网上有两个很主流的谬误观点，一是说红卡是历史上第一套双声道贝交全集，二是说卡拉扬从这套贝交开始形成了完全不同于前辈大师的个人风格。

关于认为红卡是历史上第一套双声道贝交全集，这个主要是DG的问题，小册子里面原文如此，而实际只是指对于DG公司而言的情况。关于真正的历史上第一套双声道贝交全集录音，之前和很多人讨论过了就直接说结论吧，是EMI的克路易坦版。并且就算排除克路易坦，东德莱比锡的康维茨尼版和别的一些全集版本，双声道也比60红卡要早。

个人风格、艺术风格的说法太泛了，反而不好准确评价，但要说卡拉扬个人风格的形成，时间点上也不应该是60年代红卡的时期。并且他的这版红卡除了历来深受好评以及双声道之外，倒也看不出与前辈大师相比有什么风格变化特别大、特别突出，或者说非常标新立异的地方。反而说到个人风格的大幅度转变，更应该是80年代的金卡时期。

卡拉扬8080版金卡贝九，这是个争议很大的版本，包括我在内很多人不喜欢这个版本，进而有很多人说卡拉扬到晚年已经无力掌控整个柏林爱乐乐团了，导致这版的贝九崩坏。我虽然不喜欢这版贝九，但觉得他因年老而无法掌控柏林爱乐的说法有些夸张。这个阶段的卡拉扬更讲意境了，听得出来这确实是他晚年风格集大成的具现化表现，对于很多音符的处理有一种近乎草率的快进感，但说不定这才是他自己心中贝九应该的样子呢？

康维茨尼1959康维茨尼，莱比锡布商版贝九1959。

这是个特性非常分明的贝九，前后节奏几乎不变，高潮部分完全没有像别的指挥那样，用速度的快慢变化或者是声音的强弱变化来宣扬气氛。反而是让乐队保持匀速地逐步把乐队整体合奏音量放到最大，整体上带有一种很辉煌的压迫感，乐章的结尾部分也不像大多数指挥那样以一种比较快速迅猛的方式收尾，反而刻意放慢速度以很平稳的方式来结束。这版的第三乐章也是那种宁静之美的风格。

格万特豪斯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交响乐团，历史上从门德尔松做这个团的指挥之后，就一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乐团之一。二战前的很多德国优秀指挥家都有过带这个团的经历，划归东德之后这个团的水平也保留了下来。历史上，在贝九的维也纳首演之后两年的1826年，莱比锡布商就上演了欢乐颂。康维茨尼当年认为20世纪后古典音乐界对于贝九的演绎有些夸张，所以在成为莱比锡的掌舵人之后，这版中他恢复了乐团对于贝九的传统演绎风格，并且这种风格的印记一直延续到了现在。顺便说一句，康维茨尼的这版的贝六田园足以封神。

伯姆1970伯姆，1970维也纳爱乐版。

虽然伯姆有“奥地利音乐总监”之称，但他的贝九这几年却一直在网上被人质疑被人踩，碰巧这事儿我刚好清楚背景，所以顺便说两句。其实就今天听来，伯姆的这版贝九有些中规中矩，当然算好版本，没有大的毛病但也没有大的出彩，比较四平八稳的那种。他的贝九被人踩其实更多的是一种以讹传讹，因为伯姆本人演绎莫扎特作品比较有一手，所以网传他只适合小编制作品，进而说他控不好大乐团，原因就诸如此类。

伊塞尔施泰特1966伊塞尔施泰特，维也纳爱乐版1966

我个人心目中的历史最佳贝九、历史最佳贝交全集，肯定是伊塞尔施泰特的这一版。这版的特点是节奏整齐划一，对乐团的绝对掌控感，有一种悠然自得的味道，关于演绎不多介绍更多，听就完事。

伊塞尔施泰特是个人脉特别深的德国指挥家，但刚出道的时候比较惨，当时在黑森州剧院他很喜欢演绎一些现代派作品，这种行为不符合NC当时对于社会文化的主流认知，再加上他的妻子是犹太人，可想而知必然受排挤以至于一度失业，这也结束了他的第一段婚姻。为妻儿安全考虑，他只好安排前妻与两个儿子一起去英国避难，他们再见面已经是十几年之后的1948年了，不过这种安排也无意间建立了与日后英国之间的联系。

优秀的人总会有人欣赏，德国皇室一位亲王很欣赏伊塞尔施泰特，胁迫州长让其复职并任汉堡歌剧院的宫廷乐队长与副总监。虽然德国在一战之后没有了皇帝，但皇室的社会影响力还在，再加上元首复兴德国经济之后，包括后来发动二战，皇室一直是元首的有力支持者，所以伊塞尔施泰特此后一直是德国社会各界的拉拢对象，但他一直未入党，这也是二战结束后认为他个人没有历史问题的原因。在二战结束前的一年，伊塞尔施泰特还被任命为德意志国家歌剧院的负责人并且经常客座柏林爱乐。二战结束后局面很乱，伊塞尔施泰特躲了起来，后来被英国人找到并任命其成立了一支新乐团，就是后来的北德广播交响乐团，NDR。

所谓的“广播交响乐团”是当时的一种传统，那时候德国的老百姓很多时候都是通过无线电广播来收听交响乐的，所以在德国能叫某某广播交响乐团的一般水平都很高。北德广播交响乐团NDR的成立和时局有关系，二战结束后德国被分成了东西两德。那会儿联邦德国分别被英美法三个国家占领，所谓北德就是属于英占区的北部德国，以汉堡为中心。建立的目的自然有安抚民众的意思。

乐团在历史上改过几次名字，最早其实是叫西北德广播交响乐团NWDR，建团之初的成员是一批集中营里解决出来的音乐家，再加上伊塞尔施泰特以自己的人脉从柏林爱乐挖来了首席小提琴手罗恩在内的三名乐手，所以起点很高。1956年乐团分裂成北德广播交响乐团NDR（在汉堡，这也是乐团在历史上最知名的名字）与西德广播交响乐团WDR（在科隆），主心骨在北德。现在是叫北德广播易北爱乐乐团。

北德广播交响乐团建立起来之后，伊塞尔施泰特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全球巡演，相互交流并指挥到访地的乐团，他调教乐团很有一手，据说因此前后带过世界各地100多个乐团，也因此在对待不同乐团的时候，他的演绎风格变化很灵动。虽然现在一般将伊塞尔施泰特视为德奥传统的优秀指挥家，但他与北德也大量演绎当代作曲家的新作品，包括斯特拉文斯基的很多新作都是在北德首演的。

伊塞尔施泰特的贝九录音有三个，其中decca的这个维也纳爱乐版为最佳，录音师是他失散多年后重逢的长子埃里克史密斯。

安塞美1959安塞美，瑞士罗曼德管弦乐团版1959

安塞美在这一众指挥名单里面算是个比较特别的存在，因为他更多是以指挥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等人的现代派作品而知名。瑞士罗曼德管弦乐团是他一手建立的，二战的时候瑞士是中立国，他与德国流亡指挥家舒里希特建立起了友谊，又经过舒里希特结识了年轻的西班牙指挥家阿根塔，可惜要是没有后来的一氧化碳事故，原本阿根塔是会接过他衣钵的。

这版贝九听上去节奏灵动、音色舒适，整体的拿捏与发挥不同于同时代的那些大师，反倒是与很多充满朝气的后辈指挥家更接近。安塞美对于音乐的理解是比较与众不同的，为此他写过一些专著来阐述自己的观点，但可惜我并没看过。

安塞美的贝交全集音色很舒服，这套东西也是有那么点儿可惜的地方，除了贝一与贝八是1964年录制，别的曲子在1960年就都录完了。decca是研究双声道录音最早的公司之一，所以安塞美原本完全有机会把历史上最早的双声道贝交录音这一名号抢到手。不过当时decca更重视的是对于安塞美指挥现代派作品的双声道重录，贝交全集可能根本不在计划之中吧。

诺林顿1987诺林顿，伦敦古乐乐团1987

这个版本我不喜欢，但作为历史上第一版的古乐版贝九（指古乐器演奏）录音，在学术历史上是有一定地位的，所以也得说一下。这版的器乐部分特别干脆，基本不带拖音的，声乐部分声线很平不带变化的那种感觉。

当时EMI是特意支持他的，诺林顿的思路是本真派，尽量去贴合19世纪的初版速度以符合贝多芬的原意，整体声音是刻意控的，因为他们认为后世的演绎对管乐等部分有加强。当然也不是说古乐版、本真派搞贝九都是这个味道，只是这样的演绎思路不仅仅影响到了后来的其他古乐团，更是对整个古典音乐界的指挥思路有着深远影响。

霍格伍徳1988霍格伍德，古乐学院乐团AAM 1988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古乐复兴运动后，古乐圈子里面以指挥身份最为成功的人说是英国指挥家霍格伍德，应该不为过。他的贝交全集即便不以古乐团，而是完全以第一流的交响乐团标准来衡量，也是极为出色的。不过他的这版贝九（只有贝九，别的都很出色，我特别喜欢他的贝三英雄）在节奏上，我很不适应。总体来说就是前三个乐章速度极快，第四乐章的合唱部分又极慢。

古乐团的演绎，对有些人来说是尝鲜，对有些人来说是标新立异。不过对于他们自己来说，这是在探索音乐的本源，探寻自我的文化。他们的研究对于后来者很有借鉴意义，往后也涌现出了很多按“贝多芬当时节奏”来演出的现代交响乐团录音。

诺塞达2023诺塞达，美国国家交响乐团2023

很多乐友说现在的古典音乐界，除了几个还健在的老大师之外缺少优秀指挥，这话肯定不对，这版贝九的演绎就很有老大师之风。诺塞达现在60多岁，这个年龄对指挥家来说是当打之年，他出生在意大利，曾经担任过英国BBC爱乐的首席，现在是美国国家交响乐团的首席，这兄弟水平怎么样我就不多说了，听听看就知道了。

另外现在不是没好指挥、好演出，只是可能现在新演的接触机会不多吧。2024年开年的那版莱比锡的贝九就很不错，B站上有视频。

最后说个小彩蛋，那会儿萨瑟兰刚成名，上面伊塞尔施泰特与安塞美的贝九中，她就是女高音。